第1章 是我的绥绥没错

姜无恙五岁的年纪，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人。

她一句话也不会讲，不曾见过马厩外的世界。每日接触的，除了马儿，就只有姜家派来喂马的下人。就连人话，都只能听得明白些许。

她以为，自己和马儿才是一样的，才会被关在一起。

早春夜里的风，冷得像是能穿过皮肉，直直地吹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
姜家后院，破洞的马厩顶上，茅草与木头梁子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
马厩四面没有什么遮挡，只围着矮矮的木墙。

姜无恙本就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了更小的一团，她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茅草，畏畏缩缩地靠在身边卧着的马儿身上。

马儿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，可自打她记事起，就一直待在这儿，她早就习惯了这儿的气味。

姜家人来喂马的时候，偶尔也会给她带些吃食来，大多是下人吃剩的残羹剩饭，或是馊了的口粮。她不曾吃过好的，于是也不觉那些吃的有多差。

起初饿极了的时候，她也试着去学着马儿吃草的样子，去吃着马槽里的草料。

入口又干又涩，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。

于是她学会在饿了的时候倒头睡觉，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。

可今夜的风实在太大了，像是要下雨一般。

四周又冷又嘈杂。

她紧紧闭着眼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恍惚间，听见了远处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似乎在往这儿赶来。

姜家人来马厩，准没好事。

她惊怕得浑身都在打着寒颤，往马儿的身边又靠了靠。

今夜的夜空连月亮都没有，马厩里没有点灯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她拿着茅草将自己浑身都盖着，一动都不敢动，观望着外头的情形。

马厩的院门上了好几道重重的锁，锁链被人拽住解开，哗啦作响。

院门被重重推开的那一刻，火光随着众人涌了进来，将整个马厩照得通亮。

“找！就是把整个姜家挖地三尺，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！”

为首的女子声音铿锵有力，冷冽如刀。

姜无恙闻声，吓得浑身发抖，她将身子蜷得更紧了，缩在马儿的阴影之下，借着马儿的身子遮挡，闭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。

而马厩外的空地，姜家上下跪了一地，纷纷伏首颤着身子，一言不敢发。

有下人被刀指着脖子，惊惧到不行，畏畏缩缩地伸手指着马厩，他声音发着抖：“贵人要找的人，在……在那儿……”

随行的嬷嬷闻言，拿着火把立刻就走了过去。

在姜无恙怕得连牙关都在打颤时，马儿被凑近的火光惊起，猛地起了身，将靠在它身上的姜无恙一下就掀倒在了地上。

姜无恙顾不上疼，被发现的惊恐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。

她连连往后退着，一双澄澈的黑瞳里，带着空洞和惊惧。

嬷嬷看着她，神色又惊又喜，连忙朝身后的人高喊：“找到了！人在这里！”

为首的女子连忙朝此处走来，她身着绛紫色的锦袍，头发高束着，像是习武之人的打扮。

姜无恙看着她走近，连忙抱着脑袋闭紧了眼睛，浑身缩在马厩的角落里，头也不敢抬。

可没有想象中的责骂落下，她被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捞了过去。

姜无恙茫然无措地抬眼，神色里的惊惧不减分毫。

“好孩子不怕，让我看看你。”

她话音轻柔，与方才那威严的语气判若两人。

女子看着她这一张脏兮兮的小脸，眼里漫出心疼，拿着干净的帕子轻轻擦着姜无恙脸上的污垢。

可成年累月积下的灰，如何能是一条帕子就能擦得干净的。

她轻轻拨开姜无恙脸上那脏乱的头发，看见了她右眼角的那一点泪痣。又撩开她颈侧和耳后的碎发，瞧见了她耳后那一点月牙红的胎记。

是。

这就是她的绥绥。

许知筠红了眼眶，将姜无恙抱进了怀里，声音微微发着抖：“绥绥……是我的绥绥没错……”

确认下来的这一刻，许知筠心中像是被人拿了刀子生生割出来千万道口子。

分明已经五岁的孩子，可身子却小得与三岁孩童无异。

浑身脏乱，破旧的衣裳灰扑扑的，甚至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与其说是衣裳，不如说是一块破旧的麻布，折了好几层，套在身上，只能堪堪敝体遮掩，歪歪扭扭，甚至漏着风。

她将姜无恙抱起后，站直了身子，转向那跪了一地的姜家人，声音也重了下来：“姜相与阮夫人早亡，你们便是这么待他们的遗孤？”

她这五年来，每隔半年都会派人来姜家打听孩子的消息，可每每传回京的，都说他们将孩子养得很好。

说她机敏聪慧，是姜家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嫡小姐。

若非她此次，暗中带兵南下淮阳，若非她回家看望母亲，若非她想着要来亲眼看看小家伙如今长得好不好……

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，她挚友的遗孤竟受了五年非人的折磨。

被当牲口、住马厩、吃馊食，小小的年纪浑身是伤，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得。

“还……还请贵人恕罪！还请贵人听小人解释……”跪地的姜家家主姜遍，额上冷汗直冒，“贵人有所不知，这丫头……她克亲。小人的兄嫂与老母亲都是被她所克，故而小人才——”

“住口。”女子闻言，带着怒意打断了他的话，朝身边人下着令，“无我命令，即日起，任何人不得在姜家进出。”

他不知眼前的女子是什么身份，只知她持着当今天子的御令。

他不知他府中的消息是如何传到皇城去的，又是如何惊动了天子的。

但现如今，来府上的这位贵人为此动了怒，他们姜家，算是要完了。

姜无恙被裹进温暖的披风里，她听不懂这个漂亮姨母在说什么，却是能听明白姜遍口中那些词的。
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能感觉到这个抱着她的人很生气……

她也不知道眼前的女子要带自己去哪，更不会知道从今往后，她再也不用再过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