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五分,闹钟响的时候,黎初念已经醒了。
她侧躺着,把手机拿起来,把那条昨晚收到的短信重新看了一遍。
负责人拒绝与你们见面。
发件人是陌生号码,发送时间是昨晚她躺下来之后的十一分钟。她没有联系任何机构,没有拨打任何号码,对方却已经知道她的下一步。
黎初念把手机锁屏,在床边坐起来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,是早晨的那种白,不刺眼,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很清。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,走进卫生间,洗脸,把头发在脑后随手拢了一下,用发圈扎住,露出整张脸,眼尾有轻微的青色,是昨晚睡不够留下来的。
她走出卧室,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靳宴辞站在灶台前,穿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,袖子挽到小臂,背对着她,正在用小火煨着什么。砂锅盖子微微顶起来,热气从缝里漏出来,是小米粥的气味,带着一点陈皮的淡淡苦香。
他听见她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
黎初念在餐桌前坐下,把手机放在桌上,把那个检测机构的名称和地址重新搜了一遍。
机构全称是深城南山区华鉴质量检测有限公司,官网上挂着一份机构资质证书,检测范围涵盖食品、药品和农产品,合作客户那一栏列着几个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名称,没有标注任何医疗机构。
负责人的名字在官网底部的联系页面上:罗德明,首席检测官,附了一个固定电话和一个工作邮箱。
黎初念把这个名字搜了一下,搜到的结果不多,几篇行业论坛上的发言,还有一篇三年前发表在《中国药材检测》期刊上的论文,作者署名是罗德明,论文题目是《传统中医药材溯源体系与现代检测标准的融合路径》。
她把这篇论文的摘要看了一遍,把手机放下。
靳宴辞端着两个碗走出来,把小米粥放在她面前,另一碗放在自己那边,在她对面坐下。
粥里有几枚红枣,陈皮切成细丝沉在粥底,颜色很浅,但气味是清的,往下走的时候胃里那点早晨的空旷感慢慢被填住了。
黎初念把手机推过去,把那篇论文的摘要页给他看。
靳宴辞低头,把摘要看了一遍,把手机推回来,他做过这个课题,说明他不是完全不懂传统药材的人。
黎初念把手机收回来,但他接了一份匿名举报,说乾宁试图借检测洗白污染样本,这件事让他在接我们电话之前就已经有了立场。
先入为主,靳宴辞把粥喝了一口,所以他昨晚发那条短信,不是因为他拒绝沟通,是因为他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。
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,他替我们做了决定,但他没有替事实做决定。
两个人把粥喝完,靳宴辞把碗收走,黎初念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,把视频会议软件打开,把华鉴检测的工作邮箱复制进去,发了一封邮件,主题是:关于药材检测报告的独立核验请求,正文只有两行,说明来意,附上乾宁医疗的官方联系信息,请求安排一次视频沟通。
发出去之后,她把电话也拨了过去。
接电话的是前台,声音很标准,说负责人今天上午有会议,问是否可以留下联系方式。
黎初念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,说上午十点之前,请转达一下,关于昨晚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内容,她有一些事实需要当面说明。
前台停顿了一秒,说好的。
黎初念把电话挂掉,靠在椅背上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靳宴辞从厨房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,把手机拿起来,把何闻南昨晚发过来的查账结果翻出来,推到她面前。
黎初念低头,把结果看了一遍。
华鉴检测公司的工商信息显示,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,股东结构里有一个自然人持股,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二,这个自然人的名字在深城医疗器械供应链的关联企业里出现过,和刘姓库管收到的那笔境外预付款的汇款路径,有一个共同的中间账户。
黎初念把这个节点在脑子里压了一下,把手机推回去。
华鉴检测的股东,和库管的汇款路径,共享一个中间账户,她说,这说明华鉴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检测机构,他们是这条链上的一个节点。
靳宴辞把手机收回来,嗯,所以那份报告不是随机找机构做的,是找了一个有利益关联的机构,让他们出具一份看起来合规的检测报告。
但罗德明本人,黎初念把那篇论文的摘要重新调出来,他做过传统药材溯源体系的课题,他如果知道这份报告的样本来源有问题,他不会签字。
所以要么他不知道,靳宴辞说,要么他知道,但他认为没有问题。
或者,黎初念把这个可能性说出来,他知道,但他已经被人说服了,说服他乾宁才是有问题的那一方。
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,白板上昨晚的逻辑图还留着,从第一个节点一路延伸到末端,每一步都压得很实。
九点五十分,手机震了。
是一个座机号码,黎初念把电话接起来。
黎小姐,对方的声音是中年男性,语速不快,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,我是罗德明,你说有关于昨晚那封举报信的事实要说明。
黎初念把声音压稳,罗先生,感谢回电,我想请求一次视频沟通,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,我有几份材料需要当面展示。
对方沉默了几秒,黎小姐,我必须直说,你们这个时间节点来联系我,动机非常清楚,乾宁大会在即,你们需要一份独立机构的背书来应对舆论压力,这是危机公关的标准动作,我的机构不参与这类合作。
黎初念把这句话听完,没有立刻开口,把手机握了一下,把那点想要辩解的冲动压下去。
靳宴辞坐在她旁边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罗先生,她开口,语气很平,您刚才说的那段判断,是基于您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,以及您对这个时间节点的解读,这两个前提,都是别人告诉您的。
对方没有说话。
我想问您一个问题,黎初念继续,您做了这么多年检测,您在那篇关于药材溯源体系的论文里写过,传统药材的真实性验证,最终必须回到原始物证,而不是依赖任何机构的背书。
对方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如果事实必须等到被人喜欢才配被验证,黎初念把这句话说出来,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,那检测机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不是挂断的那种安静,是对方还在线,但没有立刻开口的那种安静。
黎初念把这个沉默接住,没有填补它,把手机握着,等着。
靳宴辞低头,把桌上的笔拿起来,在备忘本上写了几个字,推到她面前。
他在听。
黎初念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,把视线重新落在前方。
电话那头,罗德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你们有什么材料。
溯源链条,从产地采购合同到入库检验报告,每一个节点都有原始签字,黎初念把材料清单从记忆里调出来,样本袋封口的对比照片,机器封口和手工封口的纹路差异,可以证明昨晚那份报告的样本来源不是乾宁的药材库,还有存储节点日志,门禁记录,温湿度传感器数据,三份时间戳在同一个操作链里重合。
对方又沉默了几秒。
视频会议,罗德明说,今天下午两点,你们提交完整材料,我给你们三十分钟,我会有两个同事在场,如果材料不完整,或者有任何不实之处,这次沟通到此为止,我不会接你们后续的任何联系。
黎初念把这个条件接住,下午两点,我们会准时上线,材料在开会前十分钟发到您的工作邮箱。
还有,罗德明在挂断之前加了一句,我会在会议开始之前,把你们发来的材料和那封匿名举报信并排放着,如果你们的材料站得住,我会说;如果站不住,我也会说。
黎初念说,这正是我们需要的。
电话挂断了。
黎初念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,把这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靳宴辞把备忘本推到她面前,在刚才那两个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:他没有拒绝,他要的是材料。
黎初念把那行字看了一眼,把嘴边那点东西压下去,转头看他,下午两点,材料要在一点五十分之前发过去,现在开始整理。
靳宴辞把备忘本合上,站起来,我去把溯源链条的原件调出来,你整理封口对比说明。
黎初念把电脑拉过来,把文件夹打开,开始把材料逐项归档。
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,把餐桌上的电脑屏幕照出一道光,黎初念低着头,把每一份材料的文件名重新整理,打上序号,逐一确认完整性。
靳宴辞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把溯源链条的原件放在桌上,在她旁边坐下,开始逐页核对。
两个人各自低着头,餐桌上铺满了文件,偶尔有一方开口,说一个需要补充的细节,另一方就把那个细节找出来,归进对应的位置。
过了大约四十分钟,靳宴辞把最后一页核对完,把文件夹合上,溯源链条完整,从产地采购合同到入库检验报告,每一个节点都有原始签字,没有断档。
黎初念把封口对比的说明文字最后看了一遍,把措辞改了两处,把专业术语换成了更直接的描述,确认三行以内,没有超,才把文件保存,归进材料包。
还差独立验证价值说明,她把备忘本上的清单看了一眼,罗德明说所有证据都由乾宁自证,缺少独立验证价值,这一项要单独写一段,说明哪些数据不经过乾宁内网,是独立的物理记录。
靳宴辞把手机拿起来,把门禁日志和温湿度传感器的记录调出来,这两份数据,门禁芯片的记录存在物业系统里,不走乾宁内网,温湿度传感器的数据是独立上传到第三方存储平台的,这两份是独立的。
还有那条短信,黎初念把手机拿起来,把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调出来,发件人在我联系任何人之前就发来了这条短信,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我的下一步,但我没有联系过任何机构,这条短信本身,是一条独立的接触记录,证明对方掌握了我们的行动信息,而且主动向我们施压。
靳宴辞把这个逻辑接住,把这条短信的截图附进去,加一段说明,解释发送时间和我们的实际联系时间之间的差值。
黎初念把截图截下来,附进材料包,把说明文字写好,归档。
一点四十分,材料包整理完毕,黎初念把文件发到罗德明的工作邮箱,抄送靳宴辞,确认发送成功,把电脑推到一边,靠在椅背上,把手放在桌上。
靳宴辞站起来,走进厨房,过了几分钟,端着两杯茶走出来,放在桌上。是菊花枸杞茶,菊花是白色的,枸杞沉在杯底,颜色很红,热气漫出来,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了一点。
黎初念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菊花的清苦和枸杞的甜混在一起,往下走的时候眼睛里那点酸涩感淡了一些。
两点,靳宴辞在她对面坐下,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,你主导,我在旁边。
黎初念把茶杯放下,如果他的两个同事里有人问技术层面的问题,你接。
两个人把茶喝完,一点五十八分,黎初念把视频会议链接打开,把摄像头调好,把材料包在屏幕上排好,确认网络稳定,才把麦克风调到待机状态。
靳宴辞坐在她旁边,把椅子稍微往后退了半步,让黎初念的位置在摄像头的正中央,自己留在画面的侧边,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手边,随时备用。
两点整,对方接入了。
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人,罗德明坐在中间,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,戴一副半框眼镜,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表情没有刻意的敌意,但也没有任何客套,眼神是那种长期做技术工作的人特有的直接,落在摄像头上,像是在审视一份待检的样本。
他左边的同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性,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应该是已经把材料包打开了。右边是一个女性,同样的年纪,手边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纸,看纸张的厚度,应该是那封匿名举报信的打印版。
黎初念把这三个人的位置和状态在眼睛里压了一下,开口,罗先生,准时,感谢您给这次沟通的机会,我是黎初念,这是乾宁医疗的合作医师靳宴辞,今天的材料我们已经在开会前发到您的邮箱,我们按照材料顺序来说明。
罗德明点了一下头,开始吧。
黎初念把屏幕共享打开,把材料包的第一页推上去,是溯源链条的总览图,从产地到入库,每一个节点用箭头连着,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原始文件编号。
这是乾宁药材库的完整溯源链条,她把每一个节点逐一说明,语速不快,每说一个节点就把对应的原始文件截图切出来,放在总览图旁边,产地采购合同,供应商资质证明,入库检验报告,每一个节点都有原始签字,没有断档。
罗德明左边的同事在平板上翻着,偶尔低头看一眼,没有开口。
黎初念把材料切到第二页,是封口对比的两张照片,并排放着,这是昨晚那份检测报告对应的样本袋封口,和乾宁正规样本袋封口的对比,左边是乾宁标准封装流程的封口,机器压制,纹路连续均匀;右边是那份报告对应的样本袋封口,手工压制,边缘有两处错位。
罗德明的眼镜后面,眼神动了一下。
封口的差异,黎初念把说明文字切出来,放在照片下面,说明那份报告的样本,不是从乾宁正规封装流程里出来的,来源不同。
右边的女性同事把手边那叠纸翻了一页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开口,封口差异可以证明样本来源不同,但不能证明样本的检测数据有问题,检测数据本身可能是真实的。
是的,黎初念把这个问题接住,检测数据是真实的,那份报告里的重金属超标数值,是真实存在的,我们不质疑数据,我们质疑的是样本的身份归属,有人拿劣质药材去做了真实检测,然后把检测报告贴上一个格式符合乾宁内部编码规则的样本编号,让这份报告看起来像是乾宁自己的药材送检结果。
女性同事把那叠纸放下,没有继续说话。
黎初念把材料切到第三页,是编号比对的说明,把那份报告上的样本编号和乾宁入库记录里的编号系统并排放着,那份报告上的编号,格式符合乾宁的内部编码规则,前两位是qN,后四位是数字,但这个编号在乾宁的入库记录系统里不存在,有人拿到了乾宁的编码规则,自己生成了一个不存在于系统里的编号。
罗德明把那份报告的编号那一页翻出来,和屏幕上的比对看了几秒,没有说话。
黎初念把材料切到最后一页,是独立验证价值说明,这三份数据,门禁芯片记录,温湿度传感器数据,和这条短信,是独立于乾宁内网的物理记录和外部接触记录,不经过乾宁任何内部系统,可以独立核验。
她把那条短信的截图放大,这条短信,在我联系任何机构之前十一分钟发到我的手机,发件人是陌生号码,内容是负责人拒绝与你们见面,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我的下一步,但我没有联系过任何机构,这条短信本身,证明对方掌握了我们的行动信息,并且主动向我们施压。
屏幕那头,三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罗德明把眼镜摘下来,用手指按了一下眉骨,把眼镜重新戴上,把屏幕上的那条短信截图看了几秒。
你说的那个编码规则,他开口,是乾宁内部系统的规则,外部机构怎么拿到的。
这是我们正在追查的,黎初念说,但拿到编码规则本身,需要接触过乾宁内部系统的人,这个人在乾宁内部,或者曾经在乾宁内部。
罗德明把这个信息压了一下,没有立刻开口。
左边的同事把平板放下,你们今天来找我们,是想要什么。
大会当天,现场实时检测,黎初念把这句话说出来,由你们的机构对乾宁大会展示的所有药材样本进行独立检测,检测过程公开,结果当场出具,不经过乾宁任何内部环节。
左边的同事把这个要求在脸上过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
罗德明把那叠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,把它放到桌子的一侧,你们今天的材料,我需要时间核查,不是三十分钟能给出结论的。
我们不需要您现在给结论,黎初念说,我们需要您给我们一个继续沟通的机会,让材料有机会被核查。
罗德明把她看了几秒,把那叠举报信推到更远的地方,你们把完整材料的原件,包括那两个样本袋,送到我们机构,我们进行独立核查,核查结果出来之前,我不做任何承诺,核查结果出来之后,我们再谈大会的事。
黎初念把这个条件接住,原件明天上午可以送到,需要您出具一份接收确认,证明材料已经进入你们的独立核查流程。
可以,罗德明说,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送到,我让前台出具接收确认。
黎初念点头,谢谢您,罗先生。
视频会议结束,屏幕切回黑色。
黎初念把电脑合上,靠在椅背上,把这次会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罗德明没有答应,但他把那叠匿名举报信推到了桌子的一侧。
靳宴辞在她旁边,把椅子往前移了一点,侧头看她,他在听,他说,他把举报信推开了。
黎初念把手放在桌上,他没有答应,但他给了唯一的入口。
她把备忘本拿过来,在最后一页写下:明天上午,样本袋原件,华鉴检测,十点前。
靳宴辞把她手边的笔拿起来,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,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。
罗德明,长期研究传统医案。
她把这行字看了几秒,把笔收回来,你查到了什么。
靳宴辞站起来,走向书房,过了大约两分钟,走回来,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是一本书,不厚,用深色绸布包着,绸布的颜色已经有点旧了,边缘有轻微的磨痕,像是被人拿过很多次留下的。
他把书放在桌上,把绸布轻轻展开。
是一本线装的旧书,封面上没有书名,只有几个手写的字,墨迹有些淡了,但还能看清楚,是繁体字,写的是:明代医案选录,附药材溯源考。
黎初念把这本书看了一眼,把视线抬起来,对上靳宴辞的眼睛。
罗德明的那篇论文,靳宴辞把书推到她面前,参考文献里引用了一本明代医案孤本,书名和这本一样,他在论文里说,他没有找到原件,只看过影印版。
黎初念把那本书的封面看了几秒,把手放在绸布边缘,没有立刻碰那本书。
这本,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是原件。
靳宴辞说,靳家的东西,一直在书房暗柜里。
黎初念把这本书看了很久,把手从绸布边缘收回来,把备忘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下几个字,然后把笔放下。
先把样本袋的事处理完,她说,明天送完原件,再谈这本书的事。
靳宴辞把那本书重新用绸布包好,放在桌边,没有收回书房,就放在那里,像是一个待确认的问题,等着被打开。
墨香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最新章节 第602章 她要请检测机构,先过傲慢这一关。冷殇饰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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